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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死而生》:穿着寿衣却尚未临终的奶奶

时间:2020-06-10      浏览:413
穿着寿衣的奶奶

浅金缀咖啡色布缘的扉缦,将阿玉奶奶小儿子的住宅团团围住。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一个告别式的会场,因此当我们的安宁居家服务公务车停在门口,便遭来多位邻居的侧目,而一张原本通常摆置在客厅中的茶几和几张座椅,就放在骑楼下,阿玉奶奶的家人们就坐在那儿。

我想,夜间若还有家人坐在这儿,走访而过的人,肯定会更加觉得是在守灵吧!

临终的过程有多长,难以预计

这不是第一次我们到家中访视病人时,家中已经安上告别式会场的布置。因为落叶归根的东方文化与华人习俗,病人常常会在生命徵象不稳定,或是行将吐纳最后一口气时,急急搭上救护车返家,以便能在自己的住所离去,也象徵着一生飘浪后,又回到了熟悉而安全的依归。

但是临终的过程究竟会有多长,时常难以预计。病人回家之后,有时往往还是会在家中待上数小时,甚至数日。若是一切平顺,自是人人心安。若临终症状较为不适者,安宁居家团队就会安排到家中访视,进行病人临终阶段的药物给予和照护指导,以确保病人可以身心平安的度过这最后的一哩路。

但即便病人不是返家后,立即嚥下最后一口气,家人往往也都会同时进行併厅、诵唸经文、布置灵堂等礼俗事宜,而病人就在併厅的木板或铁板上躺着。

和门口的家人打过招呼,便揭开扉缦进入。这是阿玉奶奶回家的第二天了,因为仍有非常明显的呼吸,家人便也尚未进一步设置诵经供桌与拈香牌位。

阿玉奶奶一身烫金的寿衣,就躺在一张狭窄得只容得下她的身躯,布满空心孔洞的铁板上。

对奶奶有说不出的心疼

我们趋近阿玉奶奶的身边,一边望着她尚称平稳的鼻息,一边询问家人,这几天可有替她翻身擦澡、更换尿布。

家人说,这是小媳妇的工作。不过,因为想说奶奶很快就会走了,所以这两天都是这样摆着,没有人靠近她。

此时,我们对奶奶有说不出的心疼,但在开口和家人商讨该如何照顾奶奶之前,先进行了医疗上的评估,确认是否正处于临终状态,然后替奶奶检视是否已有排泄物浸润,以及身上是否因多日未挪动,而出现褥疮伤口。

我静静凝视着奶奶的鼻息与胸廓起伏,用听诊器判别奶奶的心跳强度与心率,触摸手脚末梢的温度和脉搏,诊察巩膜是否水肿。

护理师则在向奶奶告知后,缓缓一件件地脱下已着装多日的寿衣,想要确认尿布是否有尿液,以及其他的排泄物。

那是一个户外气温高达摄氏二十七、八度的上午,奶奶上上下下总共穿了八件的衣物。因为心肺严重衰竭而导致的全身性水肿,让她的手指也肿得非常厉害,皮肤被撑得紧绷,随时看来都要破裂,并且伴随着底下的组织液渗流。但这些指节上,箍紧了满满的金饰与银饰,掌心也握着装有手尾钱的红包。

每进行下一个动作,我们的心就被多扎了一下。奶奶这两日过得有多辛苦,实在不敢想像。

终于解开了尿布,已经浸满了尿液,然后也解满了黑糊便。护理师转头请家人準备湿纸巾、沐浴乳以及温水,还有新的尿布,想要先替奶奶好好清洗一番。结果小媳妇说,湿纸巾和尿布都没有,要等她去买。

二儿子的为难与踟蹰

我们把在外头待着的二儿子带进屋内。陪伴着他,一项项检视着奶奶的身体状况。想要让他明白,奶奶看起来还没有出现临终症状。想要和他讨论,是否能把奶奶挪回房间,睡在一张普通的床上,然后进行身体舒适的照护。

二儿子表示为难。因为奶奶的房间其实不在我们当下所处的小儿子家里,但是奶奶的最后一口气,又一定得要在小儿子家嚥下。

万一让奶奶回二儿子家的房间,到时真正临终的时候,赶不回小儿子家。这样子,问题会很大。他不知道该怎幺应付这个情境。

二儿子是理解奶奶现在身体状况的,也知道了因为尚未处濒死状态,应该要回归原本的生活,进行安宁舒适照护,但却因为担心任何有别于现在的安排,会导致无法来得及把奶奶送回小儿子家,因此让他踟蹰于下一步的决定。

但是,为何反覆担忧着来不及回这其实车程相距也不过就十来分钟的小儿子住所,甚至,那忧虑还胜过如何让孱弱的母亲舒适过完这段日子,实在耐人寻味。我想势必有个因素,在困扰着现在与我对话的二儿子。

我想起居家护理师曾传达给我一个讯息,当时阿玉奶奶在加护病房呼吸器的辅助之下,心肺功能仍逐步恶化。二儿子听到或许可以考虑让奶奶撤除呼吸器,返家善终,马上在加护病房内,要求立刻把呼吸管移除,要将奶奶带回家,但因为担忧拔管后的奶奶仍会有所不适,而且如此仓促,恐怕也难以安排安宁居家团队顺利衔接。加护病房的照护团队建议儿子缓缓,等都安排妥适了,再共同安排奶奶回家。

结果,二儿子忽然情绪高涨的在加护病房内拍桌,可以说是盛气凌人地撂下一句:「有什幺事,我自己负责。你给我办出院,就对了!」便立即将母亲带回家了。这与我眼前这个细细听着我,解释奶奶的生命徵象如何评估,现在是否为临终期,黑糊便所代表的肠胃出血状况,该如何理解与因应,并娓娓诉说着当时父亲临终时细节的人,感觉起来有很大的落差,也让我更好奇背后的原因了。

「听起来,奶奶要在这里往生,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我可以知道为什幺吗?是阿玉奶奶自己的交代吗?」我问二儿子。

「我妈妈没有说过要在哪里离开,但是我弟弟说,他的家是整个家族里最气派的,妈妈在这里往生,我们在亲友间才会最有面子。但是,其实妈妈最熟悉的居所,是我们家,因为她的房间一直在那儿。当时弟弟也是在医院听说妈妈快要走了,所以才要我赶快去医院把妈妈带来这里。」二儿子回答我。

他所述说的这段话,已经让某些坚持的原因水落石出了。

让返家临终的病人,真正身心安顿的方式

过去,在陪伴病人和家属选择临终形式与地点的经验,像这样的情形,并不罕见。或许在世间的疾病已经很难为病人做些什幺,家人便把一片心意,都寄託在慎重的告别仪式上,彷彿那是从临终时刻开始,最重要的一件事。

然而,又因为国内风气对于死亡这件事的讳莫如深,因此虽然不少礼仪公司的服务日臻精緻,也包山包海,但对于返家后尚未临终的病人,该如何陪伴与照顾的识能,却付之阙如。

于是,时常会出现像阿玉奶奶目前所遇到的状况。家人非常单纯的认为脱离呼吸器的病人,一定会马上往生,然后回到家后,就是将病人放在併厅的堂上,等待他嚥下最后一口气。

而且,为了避免往生后大体的挪动,还得先把往生后欲着装的衣物和首饰,都赶紧穿戴上。然而,对于还有很多微弱反应的病人来说,这最后的时光如此度过,恐怕是比在医院接受治疗,更加辛苦。

而且人在刚往生时,身体还是会把多余的秽物排出。此时,家人也往往手足无措,不晓得该如何处理。

我走出门外,和聚集在门口的儿子、媳妇,还有病人的手足们,详细解释了刚刚的评估,以及明确告知奶奶并不会在这几天往生的判断,并提醒将奶奶安排回她的房间,进行身体的清洁,避免伤口的产生,以及简单的润湿口唇和少量的餵食,仍是必要的。

这样,才不会让奶奶受尽苦楚,也能真正身心安顿。而虽然我们一向无法準确估计病人还有多少时间,但每週都会前来家中进行安宁居家访视,也会协助他们评估奶奶的生命状态。

同时,也确认了一旦奶奶在二儿子家中出现临终症状后,各种不一样的情境该如何应付,如何启动后续礼仪公司的接手,以及死亡诊断书的开立。

二儿子为妈妈戴上智慧手环

这时,二儿子忽然挺起胸膛来侃侃而谈,对着这些家人说:「妈妈还没要走,我们应该带回我家,继续照顾。妈妈是个退化衰竭的老人家,什幺时候要走不知道,或许几个礼拜,或许几个月,但是走之前的每一天,我们都要像之前一样好好照顾她,不是放在这里,她很辛苦,而且医师、护理师都会来家里帮忙我们。」

看着其他家人如释重负,并连连点头称是的表情,我也放下了心。

或许直到此刻,他们才在一定要让妈妈在最气派的房子过世这件事以外,找到了其他自己可以使上力,为妈妈再做一些什幺的方法。

有时,人们的坚持,是来自于自己对于某个观点的深信不疑。或许,我们并不必去质疑或否认这个坚持的对错,而是同理其目的,并帮忙他们打开更广阔的视角,他们自会找到一个共同而不冲突的方式,并仍往同样的目的迈进。

安宁照顾有很大一部分便是应运这样的照护价值而诞生。让善终这件事,在多元的意见和价值中,让每个人都找到心安,也感受自己所能付出的,与其所代表的意义。而这件事的力量,从来都不是外来的,而是这个家庭中原有,但曾被隐蔽的。

「医生,你刚刚用手摸我妈妈脖子和手腕的脉搏,可是,我不会摸,怎幺办?」二儿子忽然问我。

「那你们有血压计吗?或是我拉着你的手,再教你摸一次?」我问他。

他还有些犹豫,应该是不确定自己是否仍胜任,但还是把手伸出来,露出了右手腕上的智慧手环。

「啊,医生,我可以用这个帮妈妈量吗?」二儿子看着显示出自己心率的錶面,充满期待地问着我。

「可以喔!」虽然肢体周边的脉搏血压下降的过程中会先失去,然后才是身体中心的脉搏,不过至少是个办法。当周边已经量测不到时,的确也是一种临终的判断徵兆。

看着立刻解开自己的智慧手环,蹲着帮妈妈温柔戴上的二儿子,实在很难想像,这是当初加护病房团队眼中,恶狠狠、不近情理、不顾母亲是否舒适的家属。

一个月后,护理师捎来讯息,说阿玉奶奶回天上了。后来这一个月在二儿子家被照顾得很好,最后也有顺利地回到小儿子家,举办告别式。

每个家庭的故事,都有它深刻的脉络,我们不繫铃,亦不解铃,只是试着重新排列或翻转它们。

这本来就是一排可以奏出美妙乐音的铃铛,而我们只是协助,找出了秩序,让它们生出原本就有的美好能量,弹奏出和谐的篇章。

我为了能一直在每一日的照护与陪伴中学习这件事,而感到幸运。


最后一哩路的安心锦囊

医师说我们的家人状况已经不好了,而因为想要落叶归根,所以我们提早带亲爱的家人回家。可是,接下来我们该如何照顾呢?

临终的病人,视其身体状况的变化,仍旧可能会有肠道排泄、伤口分泌物、肠胃道分泌液等,所以可以先让病人穿着一般简单的衣服,好进行上述的清理。另外,也必须记得持续帮忙病人翻身、更换尿布、润湿口腔等基本照护,病人才会舒适。 如果有任何宗教、文化上的习俗,例如,在死亡后不能挪动大体等,也必须要先将这些习俗与期待告诉医护人员,医护人员才有办法协助你们,安排一场不会出错的计画,并且提醒何时该联络何者,以进行后事的安排。

相关书摘 ▶《因死而生》:坚持不放手,安宁照护的道德悬崖

书籍介绍

本文摘录自《因死而生:一位安宁缓和照护医师的善终思索》,宝瓶文化出版
*透过以上连结购书,《关键评论网》由此所得将全数捐赠儿福联盟。

作者:谢宛婷

一部以动人的真实故事,深刻探讨善终的生命之书。
最荡气迴肠、最令人眩然欲泣的医疗现场第一手报导。

善终不是最艰难的,
最艰难的是同理与陪伴病人及家属那摆荡、纷乱、担心后悔又疼痛的心绪。
一位陪你一起痛、一起哭、一起为所爱的人下最后决定的医师。

当病人及家属面对生命终点,他们的煎熬与困境:

「医师,我的家人虽然最后选择不急救,但你一定要『救到最后一刻』。」 末期病人渴望在家过世,但家属却因害怕而逃避…… 病人:「医师,我不想用吗啡止痛,这会上瘾吧?!」 病人苦苦哀求:「医师,打一针让我走了吧!」 病人家属:「医师,你绝对不能告诉他病情!」

善终不只是提供身心灵的舒适照护,更不仅是撤除维生医疗设备,
而是在每一个困难的决定之前,去倾听、同理、尊重,并深入陪伴病人及其家属的同在历程,
以及病人离世后,去陪伴伤痛的家属,让他们重新面对生命中的爱与连结,并且从中转化蜕变。

善终没有SOP,没有公式,也不是只有选择「放手」或「不放手」那般简单。
奇美医学中心安宁缓和医疗病房的谢宛婷医师,让我们看到善终过程的摆荡与揪心,以及每一个决策的艰难与挣扎。

那些不忍自己离世而让家人心碎的爱与拉扯,那些盘根错结、撕心裂肺的家族纠葛,那些一心以寻死作为解脱的孤独灵魂,都在谢医师专业又温柔,如同大海般包容的梳理及接纳中,有了往前走的力量。

她以无比的勇气彻底地实践「幽谷伴行」的真谛,她坚定地接下医病关係交付到她手里的重量,她更坚毅地扛负起与病人共同分担做决定的责任。

她教会我们死亡永远都不是最坏的,以及如何因为死亡而更加活出生命的精采。她说伤痛的母亲叫做爱,她把无惧而真诚的心意留在每一个她所照护的家庭内,让我们看见,风雨过后,终有彩虹。

《因死而生》:穿着寿衣却尚未临终的奶奶 Photo Credit: 宝瓶文化